“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诗仙李白写下这句诗时,大约没有料到,
千年之后,自己还会在黄河之滨的一座山上
留下传世的墨迹,
那是他唯一存世的书法真迹《上阳台帖》,
写于王屋山。
从郑州西行,穿过中原腹地,
进入豫西北的丘陵地带,
黄河便一路相随。
在济源与洛阳新安的交界处,
一条大河把两片山峦隔开。
北岸是王屋山,一峰突起,有王者之相;
南岸是黛眉山,青黛如眉,有女儿之姿。
它们连同中间奔流不息的黄河谷地,
构成了王屋山-黛眉山世界地质公园
总面积986平方公里,
2006年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设立。
这是一座“活”的地质博物馆,
17亿年前的火山遗迹、
亿万年的地层剖面、
还有古生物化石等,
层层叠叠写进这片山水之间。
而行走其间的我们,
不必一一去辨认岩石的年纪,
只要抬头看山、低头看河,
便已读懂大地最朴素的诗篇。
今天我们就先登王屋山。
山名本身就是一篇故事。
“以其山形若王者之屋”,故曰王屋。
站在山脚仰望,
主峰天坛山海拔1715米,
一峰突起,四周丘阜卑围,
确有王者端坐、群臣环侍的气象。
李白登临之后,
在《上阳台帖》里写下
“山高水长,物象千万”八个字,
字字都在赞叹这山的仙气。
天坛山因轩辕黄帝设坛祭天而得名。
相传黄帝在此祭天祈年,而后一统华夏。
此后,道教真人纷至沓来,
老子、王子晋、葛洪都曾在此问道;
唐代高道司马承祯更把王屋山定为
道教“天下第一洞天”,
位列十大洞天之首。
阳台宫、紫微宫、总仙宫依山而建,
晨钟暮鼓,香火千年不绝。
山下的愚公村,
则是另一重精神的高峰。
《列子·汤问》里那个“年且九十”的老人,
对着太行、王屋二山发誓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故事的发生地就在这片山脚下。
如今的村里立着愚公群雕,
老人与子孙挥镐凿石,
姿态倔强。
两千多年过去,
那个“挖山不止”的身影,
仍然是中国文化里最硬气的脊梁。
登顶这天,恰逢雨后初晴。
缆车穿云而上,
天坛顶在云海里浮沉,
红墙金瓦的总仙宫若隐若现。
立于极顶,云海翻涌,
群山如岛屿般出没,
风从黄河的方向吹来,
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气息。
那一刻忽然明白,

所谓“王者雄风”(图1),
不只在山形的气象,
更在这片土地千百年来不肯弯腰的骨气。
从王屋山下来,
驱车向南,便到了黄河三峡。
这里是万里黄河的最后一道峡谷。
小浪底水库蓄水之后,
高峡出平湖,
黄河在这里一改下游的浑黄咆哮,
变得碧蓝宁静,
像一条青色的绸带,系在群山之间。
乘船入峡,
孤山峡鬼斧神工,群峰竞秀;
龙凤峡九曲十折,峡深谷幽;
八里峡峭壁如削,雄伟壮观。
船行水上,
两岸山影倒映,
崖壁上的岩石层层叠叠(图2),
那是亿万年地质历史的年轮。
当地人说,
大禹治水曾在这里留下“鲧山禹斧”的传说

鲧堵禹疏,
黄河的脾气,
是被一代代中国人一点点摸透的。
船过八里峡,
黄河拐了一个大弯,
向南奔去。
站在船头,
看着这条养育了中华民族的大河在峡谷间穿行,
忽然觉得“母亲河”三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不是教科书里的名词,
而是眼前这水、这山、这风。
隔着黄河向南望,
黛眉山便卧在水的那一边。
山不高,却生得秀气,
青黛色的山脊连绵起伏,
真的像一道画过的眉。
当地人说,
这里是商汤之妃黛眉娘娘修行的地方。
相传商汤得天下后,
王后黛眉心系百姓,
见天下大旱、瘟疫横行,
便毅然离开宫阙,渡过黄河,
在这座山上结庐修行,
为苍生祈雨、采药、治病。
多年后,中原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汤王感念她的恩德,
为她修建圣母庙,
并把这座山以她的名字命名
黛眉山。
传说或许只是传说,
山间的风、峡谷的水、
崖上的石(图3)、山顶的花却都是真的。
黛眉山山顶有大片高山草甸,
春来百花竞放,秋来层林尽染,
人称“云顶花园”。
站在山顶崖边,
黄河在脚下拐过弯去,
270度的河湾尽收眼底,
天光水色,浑茫一片。
对面河岸,是传说中黛眉娘娘的娘家
垣曲县无恨村,
千百年来,两山隔水相望,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守望。

如果说王屋山是父亲的脊梁,
黛眉山便是母亲的眉眼。
一刚一柔,一雄一秀,
隔着母亲河相望,
把中国人心目中最完整的山河想象,
都安放在了这里。
离开的时候,天已向晚。
黄河在暮色里泛着金光(图4),

两岸的山峦渐渐沉入青黛色的剪影。
回头再看,
王屋山依旧端坐着,
黛眉山依旧横卧着,
而那条大河,
依旧不急不缓地流着,
仿佛亿万年不曾改变。
江山如此,人何以堪。
所谓畅游,大约不只是看风景,
更是去认一认这片土地的家谱
王者的雄风、黛眉的娇容、母亲河的宽厚,
都在这里,
等着一代又一代人前来相认。
